——让律师最懵逼的瞬间
彭嘉昊 / 扬华（上海）律所主任
一、让律师懵逼的瞬间
那是一个离婚后的财产纠纷。原配找我们的时候，态度非常坚决，让我们死命从男方那边拿钱，拿到多少钱才算罢休。我们也不辱使命——在男方反应过来之前，对他的资产做了关键性的保全和查封，还真的让我们查到了、封到了。因为保全做得好，整体查封到的金额超过了她自己的心理预期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证据链完整，保全到位，就等开庭了。
然后她来了一个电话。
"彭律师啊，我跟我老公要复合了。他把这笔钱给我了，官司不用打了。你们律师也没干成什么活，律师费你给我退一下吧。"
我拿着电话愣了好几秒。
你可能觉得这是个极端案例。但说实话，这两年这种情况我遇到了好几次。
有的是离婚诉讼打到一半，双方突然和好了，案子撤了。有的是赠与纠纷已经起诉了，原配和男方私下谈好了条件，打电话来说"不用打了"。还有的更离谱——官司已经判了，判决书都下来了，当事人拿着判决书去找对方，不是去执行，是去谈判复合。
说实话，人家和好了，我们律师是能接受的。婚姻是他们自己的，能修复当然好。
接受不了的是什么？是人家和好了，还来找你退律师费。
那种感觉不是"白干了"，是被捅了一刀。你帮她查到了财产、封到了资产，她老公之所以愿意掏钱，就是因为你封了他的账户他怕了——她回头跟你说"你们律师也没干成什么活"。你做的所有工作，在她嘴里一笔勾销。
来找你的时候，声泪俱下，"这个男人我受够了""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留""你帮我往死里打"。你信了，你拼命了，你做到了。然后她告诉你："我们和好了，你辛苦了。对了，律师费退一下。"
不是说她做错了什么。只是那种被捅一刀的感觉，做这一行的人大概都体会过。
二、和好的背后，是什么在起作用
冷静下来想，当事人和好这件事本身，其实有很多值得琢磨的东西。
第一种：男方确实被吓到了。有些和好，不是因为感情回来了，是因为男方发现对方动真格了——资产被封了、官司要输了、再不妥协就人财两空了。于是他选择"花钱买和平"，给一笔钱，让对方撤诉，维持婚姻。这种和好能持续多久？不好说。但起码在当下，双方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。
第二种：本来就没到非离不可的地步。有些夫妻闹离婚，不是因为感情彻底破裂，是因为某一件事被激怒了——一次出轨、一次争吵、一次不被尊重。气头上来找律师，要打官司，要把对方搞死。但气消了之后发现，日子还得过，孩子还在，十几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断就断的。这种和好，其实是婚姻的一种自我修复。
第三种：双方都害怕离婚后的生活。这个原因很少被承认，但确实存在。有些夫妻不是不想离，是怕离了之后——怕孤独、怕经济下降、怕孩子受影响、怕重新开始太难。与其面对未知的恐惧，不如回到熟悉的关系里。哪怕这段关系已经千疮百孔。
第四种：利益算清楚了，发现还不如不离。有些夫妻打着打着官司，一算账发现离婚的成本太高——房子要分、公司要评估、孩子的抚养费要出十几年。算了半天，不如维持现状各过各的。这不是和好，是止损。
三、我们为什么不怂恿任何人起诉
说实话，我们律所从来不怂恿别人去起诉，更不怂恿别人去离婚。
这听起来可能跟大家的刻板印象不一样——很多人觉得律师就是靠打官司吃饭的，案子越多越好，巴不得你天天起诉。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。
我们现在有意识地控制案件数量，尽可能做到不要什么案子都接，不要谁的案子都接。
每一个当事人来找我们的时候，我们都会反复问三个问题：
第一，你究竟要不要离婚？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，但很多人其实没有想清楚。她来找你的时候可能正处于情绪崩溃的阶段，说的话都是气话。如果你在这个时候帮她起诉了，等她冷静下来发现其实不想离，你不仅帮了倒忙，还浪费了所有人的时间。
第二，你想要拿到的利益到底是什么？是钱？是房子？是孩子的抚养权？还是只是想让对方付出代价？不同的目标，对应不同的策略。如果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没搞清楚，律师再厉害也帮不了你。
第三，你目前手里都有什么牌？证据够不够？对方的财产状况清不清楚？有没有保全的可能？如果手里什么牌都没有就冲上去打，结果大概率是两败俱伤。
让她们权衡清楚再做决定。毕竟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，不是律师的。
有人可能会说：你这不是把客户往外推吗？对，就是往外推。我们宁可少接一个案子，也不想看到当事人起诉之后又撤诉、和好之后又来闹、闹完又起诉——这样的循环，对谁都没有好处。尤其是对当事人自己。
四、律师的尴尬
对律师来说，最直接的感受就是——工作白做了。你辛辛苦苦取证、保全、准备庭审方案，结果案子撤了，这些工作全部归零。律师费虽然不退，但你投入的时间和精力，是没办法用律师费来衡量的。
更深层的问题是：你怎么面对下一个当事人？
有一次被当事人"放鸽子"之后，下一个当事人来找我，拍着桌子说"这次一定要跟他死磕到底"。我心里想的是：上次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。但你不能把这种情绪带到工作中，每一个当事人都是独立的案子，你不能因为之前的经历就怀疑眼前的这个人。
但说实话，这种怀疑会有。它不会影响你的专业判断，但会在心里留一个小小的声音——"她说的这些话，能撑到开庭吗？"
五、写在最后
我的感触是：
案子打到一半当事人和好了，听起来是个段子，但对律师来说是真实的职业体验。
我不反对当事人和好。婚姻是他们自己的，他们有权利做任何选择。有时候和好确实是对的决定——气消了、问题解决了、感情还在，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？
所以每次遇到这种和好的情况，我不会只是觉得"白干了"然后翻篇。我会想：如果当初在接案之前，我们再多问一遍——你真的想好了吗？你的诉求到底是什么？你能不能接受最坏的结果？——会不会有些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走到起诉这一步？
这正是我们反复劝当事人的原因。来找律师的时候，先不要急着说"帮我起诉"，先想清楚三个问题：你究竟想要什么？你手里有什么牌？你能承受什么代价？想清楚了再做决定——起诉也好，和解也好，甚至暂时不动也好。
最怕的是两头都想要：一边想要律师帮你把对方逼到墙角，一边又在心里留着复合的后路。这样做的结果，往往是两边都没得到——对方被你逼急了、感情也被你磨没了，最后连复合的机会都没了。
所以不管你是来找律师的，还是正在犹豫要不要起诉的——想清楚你的诉求是什么。想清楚了，不管最后做哪个选择，你都不会后悔。
————
本文所涉案例均已隐去当事人真实信息，文中办案感受仅代表个人经验，不构成法律建议。